疼痛,但不痛苦(下)¶
Pain Without Suffering
Tricycle editor-at-large: Joan Duncan Oliver
三路车杂志资深编辑:琼•邓肯•奥利弗
Tricycle,Magzine,Winter 2002
来源:三轮车杂志版,2002年冬季刊
引言
埃兹拉•贝达、乔恩•卡巴•金、达琳•可汗以及加文•哈里森共同解释如何应用佛教的修习来处理身体的疼痛。当疼痛来袭时,请进行无偏执的练习。
“无有执着”的修习
当疼痛成为我们众多知觉物中的一个,它就会失去威力。
——Darlene Cohen
Darlene Cohen 是一位禅宗牧师,在 San Francisco Zen Center (旧金山禅修中心) 接受培训,并且是加州伯林盖姆Crystal Springs Sangha 的一名老师。她在索诺玛郡从事疼痛相关工作,在郡里的医疗机构和禅修中心举行与慢性病痛一起生活的专题讲座。她也是《Turning Suffering Inside Out》(祛除内在痛苦)一书的作者。
我在面临日益加剧的类风湿性关节炎的考验时措手无策,仿佛我在之前的7年坐禅修习和无数次的闭关都一无所获。这难以逾越的疼痛的力量!我毫无办法,只能向我的肉体存在形式投降。这疼彻心扉的程度已经让我无法做出探索觉性的选择,但有一次我被迫这么去做时,结果发现(在疼痛之中)仍然有其他的觉受留待发现。
某一刻,我觉察到当下有十种不同的事情在发生——比如说,空调的轰鸣,我应该去洗衣服的念头,我的眼镜从鼻子上滑落,以及臀部的抽痛——太疼了,这些都是十种觉知之一。但是,如果在那一刻,我能够觉察到当下的100件事,不仅仅是之前注意到的那十种,也包括更加细微的地方,比如墙上的灯影,拂过耳畔的头发,衣服对皮肤的牵扯,那么我的疼痛就是一百种觉知对象之一,而且变得可以忍受。
我们该如何培养出这种对事物“本来如是”的欣赏呢,尤其在病痛之中?我们应该以温柔、尊重之心面对疼痛,不要抗拒,让它和你同行。就算我们确实抗拒它,也要抱持尊重之心进行治疗。禅修训练对我帮助很大。我只要简单地将注意力放在当下的体验即可——身体的感受,感官印象和意识之流。就像在禅修里,不需要一个特定目标。只有不间断的瞬间即逝的当下。而且也只有在当下,我们才能培育精神的安宁;而唯有借此安宁,我们才能修习对待生命中的所有境遇都“无有执着”。
如果守持这样的态度,疼痛就无法霸占我们的生活。沮丧失落不过是如锦绣般生命的一部分,我们尽可如此开始与疼痛一起生活。为了提升这种态度,我们需要培养一些技巧,使得自己能活在生命的每一刻,而不单是活在自己喜爱的那些时刻。我们倾向于忽视日常的显现,总是等待着某些大事件的降临。空寂感,遍布于念头之间以及行为之间的空隙,有助于将注意力引入细微之处,也使得我们即使在不幸之中仍然活得充实和满足。
正如泥塑的佛像不能涉水,木制的佛像无法穿火,同样,目标导向的治疗练习也无法渗透到足够深刻之地。我们必须完全穿透疼痛的壁垒,乃至疾病和健康不再有差别,唯有如此才能安稳生活。我们必得一次又一次地放弃纾解疼痛和治疗,唯有如此才能逃离对“健康”的“渴望”。否则,“康复”也不过是我们的另一个障碍,就像其他任何一项成就那样。
幸运的是,正当我们绝望地执着于健康和健全的身体时,其实就我们所追寻的终极自由而言,反复发作的疾病不过就像是一个不断踩踏我们手指尖的恶棍而已。治疗一事,正如生活本身,它既非为其他事情而作的准备,亦非通向称为“健康”的另一境域的一段旅程。它就是它自己;它有自己的价值。它是“如其本身”的一切。
**禅修引导:将慈爱与悲悯带入疼痛之处**
慢慢闭上眼睛。
集中注意于呼吸。
将觉知移动到身体的疼痛和不适之处。
在那儿停留。
留意那里的任何感受。
无论你发现了什么都放宽心,别在意。
不要反抗。
不要挣扎。
与事实同在。接受它。
继续关注一会儿呼吸。如果可以的话,吸气到疼痛之处并穿越它,就像呼吸真的是从这里进入和离开身体一般。
引领以下句子静静地来到疼痛之处。(或者用你自己的有意义的话。)
让话语在体内回响。
“欢迎进入我的心田。”
“我接受你。”
“我关爱这个疼痛。”
“我在心底里拥抱你。”
“我接受正在发生的事情。”
“愿我不再恐惧。”
“愿我开心,无论身处何地。”
“愿我平和面对正发生的一切。”
“你可以将双手轻轻放在感到不适的地方,
让慈爱与悲悯的感觉流过身体。
如果没有悲悯的感觉,也无妨。”
不断重复上面的句子。
结束时回到呼吸,停留一会儿。
** 妄想没有疼痛地生活,只会让我们更糟糕**
——Ezra Bayda
Ezra Bayda从1978年起成为一名禅宗弟子。他现在领导一个位于加州圣罗莎的禅修组织,同时继续跟随禅宗老师Joko Beck学习。选录自《Being Zen》(Ezra Bayda著,2002年),经香巴拉出版社(Shambhala Publications, Inc.)许可重印。
我们不喜欢疼痛,这是事实。痛苦,是因为对疼痛的本能的逃避,我们嫁给了一个根深蒂固的信条:生活应远离疼痛。坚持这一信条而抗拒疼痛,却恰恰加强了它——我们本来试图避免的。当我们把疼痛视为敌人,就使得它更加难以克服。这种抗拒就是我们备受煎熬的来源。
此外,在经历疼痛时,我们几乎总是立刻抵抗。在肉体的疼痛之上,我们迅速铺上一层负面的判断:“为什么这会发生在我身上?”“我受不了了。”等等。不管我们是否真的喊出了这些话,我们完全相信这些判断——这加强了疼痛的破坏性。我们并未意识到这些判断是一层嫁接其上的过滤网,却毫不怀疑地当做真理接受。
我们思维中的这些盲目信条,把疼痛的肉体体验,强化为沉重的煎熬。此外,即使我们可以明智地接受佛陀四法印的第一条:人生是苦;但事到临头的时候,仍然难以学以致用。
当身处疼痛之中时,我们该怎样修行?“与疼痛合一”,“没有自我”(所以没有人在受苦),这一类的话很难给人安慰也没什么帮助。首先,我们必须理解疼痛和煎熬其实是我们的道路,我们的老师。
这样做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喜欢疼痛或煎熬,而修行确实使我们不再视疼痛或煎熬为必须征服的敌人。一旦拥有了这样的见解,我们与生活的纽带将发生根本性改变,我们就能够去处理疼痛和煎熬——生存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在1991年初,我的免疫系统疾病经历过一次剧烈而持久的复发,我的肌肉相互厮杀。一方面,确定无疑地,实实在在地,我得处理肉体的症状;一方面,我产生了一层层黑暗的情绪化的念头。这些沉重的念头不仅加重了肉体的症状,而且它们本身就具备痛苦的特质。我觉得我没法修行了,因为生活如此艰难。要接受这些困难也是修行的一部分,就意味着我要放弃抗拒,心甘情愿地让它们步入我的生活。
我开始一天做五种不同的禅修,坚持了两年。慢慢地,我能够认识到肉体疼痛,对疼痛的抗拒,以及层层叠叠情绪化念头之间的不同之处。我开始看见,肉体上的不适仿佛居于圆心,周围环绕着抗拒的层面,后者又被一个情绪和念头的层面所围绕。情绪化的反应——“我无法接受它(指疼痛)”,强度大得足以说明我们被一个信条体系所俘虏。当其不为人觉察时,这些信条如此轻盈地滑过,乃至我们从未质疑过它们的真实性。一旦为人觉察,这些念头最终会显露原形,念头就是念头,除此无它。事实上,我们已经开始意识到,它们其实都不是真的!因此,痛苦煎熬被釜底抽薪,无法再得益于我们盲目地将“自己的信条当作真相”。
一旦明辨了这些信条,将觉知带入抗拒本身就容易得多了。体悟到抗拒是一种物理性的、感官的体验,这是一大进步。我们不再视它为敌人,而是能够开始逐渐软化抵抗本身的感受。哪里体验到紧张,排斥,抓着不放,我们就把觉知带去哪里。我们用觉知轻柔地抚慰这些能量,打开环绕疼痛的藩篱。不再相信那些念头,不再与抗拒作战,让我仅仅伴随身体的感官觉受。如今,它仅仅成为一种身体的体验,不再有痛苦煎熬!
恐惧在对疼痛的反应里产生,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念头,我看清了在这些以恐惧为基石的念头之处,我们是如何紧紧抓住痛苦不放。我们拒绝就这么不管疼痛,这种拒绝进一步固化了这些念头。
我尽可能多地吸气到心间,然后通过呼气传递慈爱到身体和免疫系统。伴随着这种空寂感和心的感觉,我发现自己能够直接进入感官觉受之中。在某些时刻,我能够体验到它们并非是“疼痛”,而是密集的物理能量,这时候我会突然体会到一种宁静喜乐的觉受。有时候,我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欣赏,这种“深邃”——用世俗的眼光根本法衡量。如果疼痛剧烈,向疼痛本身敞开胸怀或许无法实现,但在大多数情况下,疼痛并非如我们认定的那般不可忍受。
当然,我们并非总是能把疼痛从无意义的受苦转化为空寂感,但至少我们能练习观察将我们的痛苦束缚住的抗拒和信条的层面,也因此我们能走近一步,温柔地揭示那到底是什么。
**与疼痛共舞**
在1989年被检测出HIV阳性的内观老师Gavin Harrison为如何应对肉体疼痛给出一些忠告。
如佛所说,疼痛是肉体与生俱来的一部分。事实上,我们一来到这个世界,衰老和疾病就开始了。但我们习惯性地要遮挡所有的疼痛。我们不愿意让疼痛自然地发生。关于肉体的疼痛和我们的身体,有一些重要的富有挑战性的问题:
我们对于身体的真相是否处之泰然?我们是否感到需要控制身体的变化?我们需要用尽方法去改变事物么?我们的思想,是否足够开阔和大度,允许一切“显现”自然呈现,既不抗拒也不厌恶?我们能安忍身体的发热、压迫、刺痛、寒冷和悸动么?全部都能安忍么?这能办得到么?
自相矛盾的是,一旦我们愿意和疼痛长袖共舞时,就会觉得这件事并非一无是处。疼痛是注意力的铆钉,引用Samuel Johnson的话,它可以奇妙地集中思维。如果我们离开呼吸,将注意力导向身体内的感官觉受,自在地与任何显现共存,思维其实并不会闲逛太多。如果真正地觉知到了感官觉受,我们会发现疼痛可以集中并安抚思维,会有喜乐的感觉随之而生。我们并没有散乱。思维在快乐地专注。
检查疼痛的感官觉受,还有什么其他发现?仔细观察,我们发现感官觉受一直在消融。以前被认为是坚不可摧的巨大的悲哀其实时时刻刻都在变化。我们还能发现是我们的厌恶使得疼痛看上去实在无法忍受。当厌恶消融,剩下的就简单得多,也不再那么令人生畏。
(全文完)
Gavin Harrison 在1983年受戒并经历了一小段出家生活。摘自《In the Lap of the Buddha 》(Gavin Harrison 著,1994年,The Dharma Foundation)。经香巴拉出版社(Shambhala Publications, Inc., www.shambhala.com.)同意重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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